肠断春光乍泄时（ZZ）

       在看过《春光乍泄》多次之后，我想起杜甫的一首诗：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州。
　　 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张国荣不后悔扮演何宝荣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何宝荣对于他，其实是一个陷阱。因为从此他便无法拒绝别人用何宝荣来揣摩他的言行举止，就像直到今天，始终有人称他为“无脚鸟”一样。不过不管别人怎么理解都好，没有人可以忽视何宝荣与旭仔之美，也无法不对这种美入骨地迷恋，即使他们的确颓废得无甚可取之处。
　　 在我看来，春光中得柳絮和桃花只是何宝荣，也就是说，主角是何不是黎。而肠断杖藜的黎耀辉是何认定的唯一的码头，到最后，无论他走了还是死了，也不过就是码头不在罢了，反正张国荣的码头还在。他不会象失去依托的何宝荣那样随风舞，逐水流。
　　
　　 张国荣在对人提及《春光乍泄》时不像他谈自己其他电影时的坦白直接，只说感觉自己戏份少得成了配角，其实是他自己根据合约提前离开剧组，而且当时幸灾乐祸至极，那时王家卫的头大概不止两个那么大。不过对于和梁朝伟的演技比较上他是当仁不让的，梁倒是也认帐。这其中有很多客观原因，环境，生病等等，但主观上，是他已经无法忍受王家卫的控制。虽然后来在张国荣的协助下，王终于把戏赶出来了，但肯定的是，王和张国荣都感到不满足，作为导演，王破天荒地拿出剩下的胶片让人另外剪出一部电影，算是补偿。而张国荣，我想他是想在自己的电影中来补偿，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感觉上，张国荣和王家卫是截然相反的人，张国荣是不顾一切地渴望，而王是绝望到底的拒绝。因此，张国荣所演的西毒是王的最爱，王给予张的评价也最高。而旭仔因为是二人的首次碰撞，王为张保留了相对多的自由度。如果说，王家卫是用镜头捕捉附在旭仔的身上的张国荣的魂的话，那么张国荣则是被王家卫借用自己的身体,以西毒的身份说着王自己心中的独白。到了《春光乍泄》，戏中的何宝荣，则成为这二人争夺的对象。
　　 张国荣与梁朝伟的对手戏中，王家卫掌握控制权，很多二人相对的画面里，都少不了梁竭力克制的目光，画外也都是梁的独白。而张则尽量用自己最擅长的肢体语言，顽强地向观众表达，在那么个已经被划入另册的，所谓男同志的内心深处对爱的贪婪和执着。在只有张的画面中，张相对自由度大些，他似乎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自己想象中的97演唱会中，整个人变得轻盈而优美，尤其那场天台戏，让人会暂时忘记他是何宝荣，因为他着意流露的那种诱惑的感觉并不完全是对着黎耀辉。
　　
　　 很多人比较梁与张的演技，其实导演的心中是早已经有分数的了。全片最震撼的无疑是何与黎的眼泪，但王给张的是大半个正面，而黎有两场哭戏，前一场遮住了脸，后一场分不出雨水还是泪水。想来未采用的胶片中应该有梁正面流泪的画面，但显然无法达到王要的效果，而张只给王十天补戏，已经交足货了。
　　 完成《春光乍泄》之后，王家卫用了三年时间才拍成一部《花样年华》。虽然王实现诺言，让梁朝伟荣登嘎那影帝，但影评界对《花样》更多是礼节性地表扬，而不是《春光》般的惊艳。再以后就是那部倒霉的《2046》，在打乱无数大明星的档期后依然无法完成。，令人不仅怀疑王到底还有什么花样，他的深度是否已到极限。
　　 其实那部《花样年华》，王多数还是找过张国荣，无论张国荣演周慕云还是那位偷情的陈先生，恐怕很多事情都会因此改变。至少张国荣可能一偿嘎那影帝之梦。而王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时间。张国荣未必会后悔，但他曾很豪气地说，他自己的电影是奔着嘎那最佳故事片去的，而不仅是最佳导演奖，意指何人自然是有些分数。
　　
　　 几年前，曾有香港杂志比较刘德华与张国荣，说刘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无所不能，只要观众想看他打，他唱，他搞笑，他就去做。而张国荣是极端自恋地什么都不做，见者上勾，是天生的明星。话是极窝心的，但张国荣也是累死在这种话上的。试问如果张国荣没有完全忘我，身心全部投入地去做，哪来的《霸王别姬》中绝色之蝶衣？
　　 再说回《春光乍泄》，何宝荣无疑是张国荣做得最好的一部戏，更何况他是一直在那样一种状态下交足功课的，寂寞难耐，病得要死，挂住演唱会，明争暗斗等等。98年他陷入低潮与这部电影以及演唱会关系甚大，他已经过度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却因为人们始终认为他一切源于天赋，得来容易，连赞赏的表示都吝啬，何况奖项，加上同性恋身份的影响，张国荣实在累的无奈，累的辛酸。
　　 无论他的戏还是歌，其实都是有生命的，他放自己的heart在其中，因此便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对于那些影评，演唱会评，以及奖项的重视与感怀。你用很钝且锈的刀割他的心，哪有不痛的道理？
　　
　　 王家卫自称阿根廷超级球迷，所以把布景硬搬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更钟意的，是那个阿根廷宝贝马拉多纳。马拉多纳其实很象王家卫的那个阿飞，他总是在撒谎，服药把戏耍了一次又一次，可人们不断找着各种理由为他开脱。当他默默离开人们的视线，你只想他回过头来，而不再计较其他。不过何宝荣与阿飞不同，虽然他们都是持靓伤人，但他们对待自己真心所依的人，张曼玉和梁朝伟的态度完全不同。阿飞是永不主动提起但绝对不会忘记，何宝荣则是大不了由头来过但决不勉强相处。与旭仔相处比与何宝荣容易多了，但一旦分开，何会先开口求回头，阿飞则没可能。对待爱情，阿飞就象一块干净但棱角很硬的石头，无论是冰还是火，再怎么靠近也碰不到心。而何宝荣则象是一片云，一会儿一个样，时而阴时而晴，骨子里其实是水做的，气压一低就要下雨。
　　
　　 张国荣一向要的是醉生梦死，全世界都知道，但是醉生的其实要算程蝶衣，而梦死的则应该是旭仔，只有何宝荣称得上是真正的醉生梦死。可惜张国荣没机会自己导演一部关于何宝荣的戏，不过，他没机会做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当爱已成往事，I still have a thousand Dreams of You.
Leslie的英文歌最让人销魂，他吐字之漫不经心和轻松俏皮，性感得在你心头缓缓敲击，前一句“Are you ready to love?”立时让你面红耳赤地梦化蝴蝶，后一句“I honestly love you!”马上叫你收敛心神不敢荒唐。

不过，这首I still have a thousand dreams of You倒象是黎耀辉在瀑布前想对何宝荣说的话：
It's been so grand together,yes ,together.
Your thrilled me from the start.
Your brought the spring again.
Your fingers touched the strings of my heart
and made it sing again.

可惜，春光中黎耀辉从未对何宝荣说过，他只是自言自语，说了，哪怕只一次，也好。为什么黎宁愿哭，宁愿死，也不愿透露自己的dreams，也许，就像那个郁忠良，心中对重新开始无限渴望，却始终不敢面对眼前的明媚春光。
就勇气来说，面对着Leslie，王家卫与陈凯歌是否同样自惭形秽，或许。